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桐城孙麻山先生与龙眠刘孙氏家世略述

发布时间:2019-12-19 浏览次数:

 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中共安庆市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   汪忠民

    桐城孙麻山先生,本名孙学颜,生于康熙十六年(1677),居桐城北乡(今大关)之麻山。先生尊崇宋儒,一生致力于理学探索,与同乡方闲阿、胡莫斋等友善。早年聚众讲学于乡里,并宣扬“蓝田吕氏乡约”,以期救“礼教之丧亡”“正乡里之风俗”。先生一生布衣,反对以科举追求功名利禄。中年后往来于金陵、湖湘等地,结交理学同好,传播理学思想。康熙五十九年(1720),与同仁在金陵刊刻《晚村古文》,宣扬吕留良(号晚村)的文章思想,并自为序、评。吕留良是明末清初浙江名儒,因宣扬“华夷之辨”,其著作在清代被视为“禁忌”。但孙学颜看重吕留良的理学思想,认为他是宋五子(周敦颐、张载、二程、朱熹)后儒学唯一的继承人。为此他积极的搜集吕留良文章著作,并和金陵的车鼎丰、车鼎贲相唱和,还结交了吕留良的弟子严赓辰(号寒村)、沈在宽(严的学生)等人。先生后来在金陵、淮安等地,以处馆授业谋生,与方苞、方泽等桐城文人亦交往密切。雍正六年夏秋,先生因患痢疾,在桐城家乡养病,当年十一月初,受湖南曾静、张熙“投书案”牵连,与车鼎丰、车鼎贲等人,同系于江宁狱中。雍正七年初,又押赴湖南长沙府“会审”,审得先生编有《晚村古文》二卷,与曾静、张熙的投书案虽无关联,但仍被押赴京城,羁于刑部狱中。案定,拟斩,雍正十二年秋后,先生与车鼎丰等人一同遇难。同乡好友方泽为先生办理了后事,将其遗骸送回桐城安葬。先前捕役抄家时,已将相关书籍抄没一空,先生余物全部烧毁。将近百年以后,先生之名已不为人所知,地方史乘也见不到片言只字记载。咸丰年间,太平军攻桐城,乡间遭乱,方宗诚、萧穆于乱中获得先生遗著数卷,并遗诗若干卷,著文宣扬,先生始为人所稍知晓。清末民初之际,反清排满思想风行,先生因诗集中有“刺清”诗句,被尊奉为“节义之士”,称先生具“民族大义”。民国时陈澹然为先生家谱作序,便称“繄古一族之兴,必有学问气节之士开厥先,继之以勋异治绩之才承厥后。然后辉光震越,远被无垠。当清雍正时,孙氏有麻山先生,少起孤寒,独宗宋学。著书闢邪说、弃科名,毅然以斯道为己任。卒以赋诗见志,罹湖南曾静之狱,竟死西台。今至二百年,学士大夫,读其遗书,未尝不为之流涕。”(五修谱序)民国时潘田为先生遗诗作“笺注”,更是认为先生早已知晓并参与了曾静、张熙之谋,然后在诗中流露出“反清”志向。笔者多年前翻阅过先生的《麻山遗集》和《麻山诗集》,没有得到先生“反清”的确切证据,但诗集中确有或明或暗的“刺清”字句(当清中叶,因有吕留良等人的书籍文章传播,文人士大夫中流露出对满清的异见,也许并不奇怪)。

  因为触及文字狱的关系,孙学颜在清代不见于地方史乘,学界也很少了解,更无论家谱等详细的记载。近代以来,随着《麻山遗集》《麻山诗集》的重现,介绍他的文字逐渐增多。先是,方宗诚、萧穆等人著文宣扬先生事迹,民国《安徽通志稿》在《皖志列传》和《艺文考》中也有大段文字推崇先生,先生的地位已和戴名世等人相及,或更受褒扬(称“民族气节”等等)。民国时桐城还为先生立过墓,四时祭拜。笔者发现潘田的《麻山诗集笺注》,对先生家世有所揭示。可惜多年来先生家谱资料阙如,无法做更深了解。

  今年初,笔者从孙志方老师那里了解到,《龙眠刘孙氏宗谱》(六修)已经出版。于是拜访孙老师,得睹刘孙氏新修宗谱。首先修正了一个观点,即龙眠刘孙氏在迁桐之初原属刘姓,后因迁桐二世贯之公入赘孙家,从孙氏姓。刘孙氏迁桐始祖为以忠公(刘姓),孙学颜为以忠公后第十一世。笔者以前阅《麻山遗集》,见其中有《龙眠宗会堂记》,亦提及迁桐始祖以忠公,但孙学颜先生却自称为以忠公后第十五世,与谱有出入。

  从《龙眠刘孙氏六修宗谱》记载来看,尊刘以忠先生为迁桐一世祖,以忠公之前世系因缺少资料无法得之详细,孙云锦在四修宗谱序中说“吾族之远代不可纪”。宗谱卷一“以忠公世系表”对远代世系作如下记述:“(以忠)公姓刘氏,旧谱云:我刘氏出于紫溪,乃刘汾公之苗裔也。汾公登唐咸通壬辰进士,智勇绝伦,兼督军务,有子十四人,皆才名濯濯,因分守于豫章、饶州、江左新安以及舒州之怀桐潜望,莫非一源之所贯也。查新安刘氏为汾公第九子,寄居婺源,自唐及宋元,皆系望族,其中人文叠出。至元末分迁桐邑,居南山冈,传数世有失其考。迨至以忠公,耕读承先,树德裕后,实有可稽。故创修家乘,应以汾公为新安始祖,但汾公以下世系中有残阙,不敢附会,以俟异日考订,仍以以忠公为桐一世祖。至公之生卒,世远无从考载。即以忠公之称,亦不知为讳若字,但据先世所述,谨书以示后人。”前五修宗谱序,都认为龙眠刘孙氏最远可上溯到唐末的刘巨容公,其后是刘汾公、刘汉胜公,到宋代有刘省一、刘省二、刘省三兄弟,其后裔散布于江南各省。笔者查阅了桐城刘氏迁徙分布情况,大体上说,桐城刘氏都出于刘氏三兄弟,其中桐城玑冲刘氏(或称龙门刘氏)出于省二公,其明初以前世系和龙眠刘孙氏最为接近,刘孙氏的谱系以忠公前实际上参照了玑冲刘氏(谱中已说明)。按玑冲刘氏谱序所言:“吾桐刘氏,本唐僖宗朝节度使刘巨容公之裔。祖籍饶州之浮梁,其先本望族,迨元末刘承仕公以明经任宣城令。后去官居其地。至元间,值寇乱,由皖城迁桐,嗣后人丁蕃衍、世传忠厚。”“我始祖承仕公祖籍饶州浮梁,元末避兵乱迁桐,以二百余年。”又说“桐城县治之东北二十里曰麻独山,有市区曰周婆岗,又北里许曰玑珥冲,皆田塍农民所居……此地左距龙门之古刹,右蓄龙潭之神异,纛山挺秀于其前,旗岭绕绰于其后。此处风俗淳朴,无他处游手淫靡之习。询其左右前后,聚族而居者,多刘氏。”玑冲刘氏聚居地,正在桐城北乡麻山(谱中称麻独山)一带,麻山一带是刘氏比较集中的迁居地。

  桐城玑冲刘氏宗谱所载省二公像

  按玑冲刘氏谱“渊源世纪”,省二公之后有彦诚公、捷六公,捷六公生添四、添十,添四生遇祖,添十生遇龙、遇太(这部分与刘孙氏谱几乎完全相同)。遇祖公卒葬浮梁东门外,遇龙、遇太卒葬地未详,但亦不致于太远(更不致于过江到桐城)。遇祖公之子承仕生活在元末明初,遇龙、遇太(其中一人为刘以忠之祖父辈)之子也当生活在元末或明初。麻山刘孙氏族谱称家族自婺源(或新安)迁桐,不确。当捷六公时,家族(自鄱阳)迁于饶州浮梁,并未远至婺源(或称新安)。自汉胜公至捷六公之前,祖居地都在鄱阳清塘,捷六公官饶州,于是迁居于饶州,族葬地多在饶州浮梁县(今属景德镇市)。乾隆四十二年张若溎为刘孙氏二修谱作序称:“龙眠刘孙氏本姓刘,唐僖宗朝节度使巨容公,削平海内;嗣君汾公,登咸通壬辰进士,官勋斓然。子孙昌炽,徙居鄱阳清塘、都昌、建德、望江、新安。数传至宋,有奉议大夫用恒公者,生三子,省一、省二、省三。省二公由新安迁桐,见北郊南山岗山明水秀、俗原人纯,遂家。”更是混淆了事实。省二公(刘超)与其弟省三公(刘定)当北宋初中期,刘定参加过皇祐五年的礼部试(中进士,不少家谱载刘定得中状元,实误),家谱记省二、省三卒葬地与其祖、父同,都在饶州浮梁,不可能迁桐。按孙云锦序称“自明中叶有以忠公迁桐之北乡,居南山冈”。遇龙、遇太之后究竟是何人迁桐,由于年代久远,家谱失载,说以忠公迁桐也仅是较接近事实而已。

  自以忠公之后,刘孙氏世系脉络清晰可考。孙云锦在四修谱序中说的明白:“自明中叶以忠公迁桐之北乡,居南山冈,生二子,长贯之公,次迁之公。同里有孙雪岩先达,无子,一女贤而未字,闻我贯之公名冠一时,以女字焉。贯之公回赘于孙氏。殆雪岩公殁,以忠公念其德,悯其乏嗣,遂以贯之(公)为雪岩公后,易姓孙氏,而迁之公仍姓刘。贯之公生辰夫公,迁之公生行二公,自是一门而二姓焉。越三世而门户以分姓各别其属。刘氏者行二公生宽,宽生暇,暇生偕。偕无出,而刘氏遂尽。其属孙氏者,辰夫公生高、亨二公。高公生曜、晖、旸三公为昭,亨公生晧、曙、映、昉四公为穆。厥后晧、昉二公似续中歇,而曜、晖、旸三公支下遂称为东股三支,映、曙二公支下遂称为西股二支,至今垂三百余年,继继承承,遂以五支为五房,皆孙氏,不复以刘为氏矣。而谱牒仍以龙眠刘孙为氏,盖示子孙以孙为氏者,明其为雪岩公之后,实贯之公之裔也;孙而冠以刘者,明其为以忠公之所出也。以以忠公为一世,明其后有可纪,非代远无稽而妄自附会也。以龙眠为标首,明其发祥之有目。”

  孙云锦为刘孙氏谱所作的序(节录)

  按刘孙氏谱系,孙学颜属五世祖曜公、六世祖杰公后,即东股长房支下。杰公第三子善煕(七世)传至长子添叙(八世),添叙公有二子如兰、如芝,次子如芝(九世)传子庆笃、庆尚(十世),其中庆尚公(次子)传子四人,按序为学翔、学思、学颜、学纯(十一世)。学颜就是麻山先生。麻山先生共有六子,分别是正谊、正敩、正禧、正夏、正凝、正烜(十二世)。正烜早殇,因此麻山先生提到儿子,只是说“五子”(见《麻山诗集》卷三《破戒吟·寄示儿辈》)

  麻山先生之父庆尚公,字琫玉,习诗经,业儒,生於崇祯十一年(1638年,戊寅)九月十八日卯时,卒於康熙二十五年(1686年,丙寅)六月初九日卯时。葬乌石冈祖居,孙家楼宅基,子山午向。母吴氏,吴彦顺公女,生於顺治七年(1650年,庚寅)九月十一日午时,卒於雍正四年(1726年,丙午)十月二十三日丑时,享寿七十有七,葬从夫兆。

  先生父亲早逝,依母亲抚养教育成长。“学颜不幸,生八岁而孤。”(《麻山遗集》卷一《沈母黄太夫人六十寿序》)先生遭遇“文字狱”前二年,母亲去世,哀恸不已。《麻山诗集》卷一有诗题为《丁未十月二十一日,奉先妣灵柩合葬楼园,事竣述哀二首》,记安葬母亲事。“母圣孀年早,儿痴教绝伦。昼多频换荻,居杂屡辞邻。善养何曾致,春晖又早湮。只今棲魄处,不媿后亡身。”“旧垄开新圹,悬棺已有期。伤心终夜雨,如泪自天垂。幸得尊遗命,庐嫌妄卜时。幽堂期永固,风急暮猿悲。”诗后自注:“先妣遗命合葬先君墓左。且戒以勿拘阴阳俗忌。是日奉柩到山,以日暮雨作不克葬。术者有谓,宜用丧时窆棺,不孝兄弟见非先妣意,且不合典礼,不敢从。次日午刻,晴晖出,克葬云。”承孙志方老师告知,庆尚公墓碑至今尚存,但有损坏,字迹略可辨认(见图)。

  庆尚公墓碑残存部分

  麻山先生有二兄一弟,另有一姐妹,不知排行。兄学翔公,一名其翔,字孔昭;学思公

  一名远思,字河浦;弟学纯公,一名元纯,又名达,字存仲。谱载学颜公名建,字用克,号舫山,又号麻山。公性行清介,好程朱正学,古文雅洁有情韵,而议论本於义理,不苟同流俗,诗亦奇崛兀傲如其为人。公卒后百二十余年里人方宗诚为编其《麻山遗集》,为作传,族曾孙云锦已为刊行。先生生於康熙十六年(1677,丁巳)六月十九日寅时,卒於雍正十二年(1734,甲寅)十一月二十一日,附葬乌石冈孙家楼父墓右,子山午向。

  先生去世前,于宗族事务极为关注。《龙眠宗会堂记》(《麻山遗集》卷二)记述了先生康熙五十二年(1713)为刘孙氏新修宗祠起名“宗会堂”的经过。文中道:“吾先世邱陇在龙眠者,周遭三四里许……癸巳(康熙五十二年)春……余方归自金陵。诸父兄咸相告曰:龙眠新筑成,当思所以名其堂者。余因诵程氏遗耆慕伊川先生合族之说,遂名其堂曰‘宗会堂’,而为榜以揭于楹间。盖古者花树韦家有宗会法,程子谓:凡人家当仿其法,月为一会以合族。盖以宗族会晤日少,则骨肉之情易以疏薄,故特取其法以示天下后世。”先生后来在狱中,仍时常怀念龙眠,曾为诗《忆龙眠先垄》,中曰:“鸟路盘云上,松高直逼天。衣冠古人物,猿鹤让安眠。白日空诸籁,吹笙时有仙。椒兰供采撷,何日荐芳筵。”

  《龙眠刘孙氏宗谱》初修于明代正德、嘉靖年间,二修于清代乾隆年间,皆初成,不及完善,孙麻山先生在罹难前曾致力于家谱修撰,可惜未能完成。谱序中提及:“自前明末迄国朝,凡百三十年矣,衣冠盖世世有之,第未闻有谱。自七世镜吾公暨诸昆仲创修谱牒,支分派别,无不详明;大宗小宗,累累然如贯珠焉。顾稿虽粗订而书未成帙。雍正年间,舫山公踵其迹而缵其绪,不但世纪世系考核尽善,即家规、凡例亦皆蔚然可观,后因卒于京师,未竣其事。予过麻山力文兄处,见公谱稿,残缺剥蚀,携之归,与族叔祖惇九、奉莪、侄慕禹辈计议,敛金而重修之……于甲午春开馆,至丁酉季冬上浣告竣。(乾隆四十六年孙经邦重修谱序)”现六修宗谱卷末所附的家训,言辞秉正,可能含有麻山先生的创作在内。先生对于编修家谱,历来看重,把它看作是“正风俗”“振家声”的途径,在与友人的往来文章中,也多次提到撰修家谱之事。

  “古者修身教家之法,见于六籍者尚矣。虽教衰学息、世风日趋于媮薄,而士君子读书谈道,能取古之嘉言善行,咨嗟咏叹而深维其意者,未必绝无其人。然求其能实体诸身,行修言道,使一家之人皆能守其成法,足以传世久远而无忧其废坠之,易易也。”(《麻山遗集·义门郑氏规范序》)

  “志有尊祖之道,莫不大于敬宗。而敬宗之法,莫先于清谱牒。盖谱牒不清,则本源与支派混淆,亲疏莫辨,尊卑长幼无别,虽欲敬宗,其道无由,而况于尊祖乎。”(《麻山遗集·代桑氏谱序》)

  “始庚子夏,余以事至古金陵镇,寓居洪村陈氏之耻斋。柏君原朴故与陈氏友善,又以余寓其家,每晨夕往来,相与剧论修身为学之要,欢如平生。时柏君方有志纂述家乘,以余尝从事于斯也,因具道所以,且以编次条例及凡有关于训诫之大者,丐余为之讨论得失,订正当否,于以绍休先德、昭示来兹。且曰族谱之修与国史同义,道在传信阙疑、敦本务实,使后世咸知尊祖重宗,不令同干而异支,同源而异派者,相视如途人而已。……余去金陵三年,今年春,柏君与其族人圣启辈,将编录其书,以付剞劂。而余适来白门。柏君乃复以前约为请。余因至其家,为之酌定编次之法,取其意所欲为者,稍稍增损之。既复诠次其家训等篇,使其所以整齐宗族、振起家声者,皆不悖于先民仁孝之意。盖其事将竣矣,乃序而论之。其词曰:谱之为道大矣,先王因生以赐姓,盖使斯民得以辨族类、正伦理、定疏戚、笃恩谊也。然自体分而势殊,遂有视一本如胡越者。岂非萃涣之道不明,使其情无由以相属哉。故欲比其类而合之,非修谱牒、纪世次,使知千万人之身皆本于一人之身,则虽欲不各私其身,且不可得,况欲其恩谊不间于疏远乎。”(《麻山遗集·柏氏宗谱序》)

  孙麻山先生在其著作《麻山遗集》和《麻山诗集》中,亦留存了很多关于宗族、家庭的文字,尤其是《麻山诗集》,记载了其父母、兄弟、亲朋好友的事迹,潘田在做笺注的同时也补充了不少这方面的资料。限于篇幅,不再赘述,读者朋友可以查阅这两本著作(《清代诗文集汇编》已收入)。

  (本文承蒙孙志方老师提供家谱资料,特表示感谢!)